
在文本的骨骼上,打造出血肉與靈魂。
從改編角度看李安的《色‧戒》
《色‧戒》本是一篇出自張愛玲手筆的短篇小說,只有萬多字。很多時候,人們談論改編電影,會與原著作深入的比較,判斷文本還是電影優勝。但是就《色‧戒》這部電影而言,似乎難於走這條老路,原因是張愛玲的文本可以說只是提供了一個故事的骨架,對於大部份事件發生的細節,未有仔細的描述。當中包括一些主要人物的關係,諸如王佳芝與易先生、鄺裕民的感情、暗殺局與美人計的佈設、王佳芝與易先生的心理描述,以至一眾特工之死,都有欠筆墨。李安選劇本選得好,在紮實的骨架上,大有空間去為整個故事打造出血肉與靈魂,把人物場景細膩地加以想像與創造,呈現出比文本更深的立體感,這是電影《色‧戒》難以令觀眾感到失望的原因之一。
易先生的角色重塑
在原著中,易先生雖然是一名位高權重的漢奸,儘管描述不多,但他至少是一個會笑着對王佳芝道歉的人。當他遲了赴約,便對佳芝笑說:「對不起對不起,今天真是來晚了,已經出來了,又來了兩個人,又不能不見。」文本又提到易先生送鑽戒給王佳芝,是直截了當的帶她過去,在珠寶店裏更不乏眉目傳情的畫面。李安顯然有心重塑易先生這個角色,使他成為一個陰沉冷漠,抑鬱詭異的賣國賊。這個易先生,對劇力有着微妙的影響,一來讓觀眾被這個冷得像寒鐵玄冰的易先生壓得凝神屏氣,一來為王佳芝的美人計營造危如累卵的驚險,同時為後來大漢奸愛上女特工埋下伏線。
李安的易先生,出入有保鑣跟隨,家門有官兵惡犬看守,書房嚴禁別人進入,不苟言笑,整天都在防範着,是名副其實的老奸巨猾。其實他的冷,讓人毛骨悚然之餘,更是寂寞得叫人憐憫,這是角色塑造上的一大成功之處。太太是個終日玩牌,愛珠寶手飾,一天到晚喋喋不休談論誰家請客,算是個牌桌上的聯誼高手,下場後卻不過是個與丈夫無甚交流的小女人。對於易先生來說,不能與人分享工作上的鬱悶,那太太整天在牌桌上混,未嘗不是好事,好歹也有個寄託,免得在耳邊嘮嘮叨叨。殺同胞,嚴刑迫供,雙手染血而又缺乏疏通渠道,易先生心理壓力與性壓抑到達了沸點。此時芳華正茂的麥太太,成為餓虎的獵物並不為過,加上以老易跑江湖多年的洞察力,與這麥太太眼神相交,也不難意會對方意思,而別人的太太,是額外的官能剌激,易先生就是需要這樣極端的宣洩。原始的慾望,多少模糊了一雙明眼,令二人發展出的關係更具說服力,正如張愛玲寫到:「他們是原始的獵人與獵物、虎與倀的關係,最終極的佔有。」
日本餐廳一幕,是新加插的,這是神來之筆,讓易先生的形象更具立體感,更有血肉,最精妙之處竟是一個出現不到兩秒的鏡頭。王佳芝把門敞開,一個日本軍官的身影,換來易先生以手掩面的靦腆場景。這麼兩秒的鏡頭,把先前的一個冷如鐵堅如鋼的易先生顛覆了,把一個大漢奸與女特工的秘密飯局,調度成兩個同是天涯淪落人相惜相憐的舞台。易先生聽命於日本人的苦,經這麼一個不起眼的鏡頭交待過後,在觀眾心中勾起了絲絲憐恤,更帶出了他啞子吃黃蓮的無奈。稚嫩的王佳芝最初參與暗殺漢奸的愛國行動,有多少是因為鄺裕民?直到與梁潤生那一晚「為國捐軀」後,一個女人的世界不同了,一個年輕大學生的未來改變了,一個甜美的愛情夢破滅了,一個王佳芝將要變成麥太太了。每次與梁潤生交歡,腦海裏有多少是民族情意?有多少是入骨的恨?她只有更狠的幹下去,眼前沒有回頭的餘地。如今成為別人的情婦,在中國土地上的日本餐廳與漢奸幽會,是否也是一種陷落?「天涯海角覓知音,患難之交恩愛深。」一曲天涯歌女,牽扯着兩顆落寞的心,相惜相知,更待何時?導演的功力,在細微的地方,往往最能彰顯。
小女人?大英雄? 窺探王佳芝的心路歷程
正如文首所說,原著對王佳芝的內心描述着墨不多,電影的交待雖然較為深刻,但細緻得來並不顯露,以致有些觀眾對特工愛上漢奸的情節仍然覺得難以說通。我們首先別忘記王佳芝本身不是一個經過嚴格訓練的特務,她最多是一個演特工角色演得入木三分的演員,意志比較薄弱是理所當然的事。細心品味,電影中的對白往往透視出王佳芝的內心感受。鄺裕民在電影院與王佳芝會面,原著是沒有的,卻是影片可圈可點之處。當鄺裕民要王佳芝報告進展時,她近乎崩潰的說,公寓裏有不同的香氣,有茉莉花的香氣,卻又不像是她留下的,他可有別的女人?可是床舖上有的是塵埃,不像有人睡過。她的思海一片紊亂,這番說話,是出自一個民族英雌憂心美人計破裂,錯失了為民除害的機會?還是一個小女人,擔心愛人另結新歡,從此冷落自己?
性愛場面是這部電影具爭議性的話題。不少人認為,李安把《色‧戒》,拍成了《色‧情》,把張愛玲的簡單故事,拍成了小電影。抱這種態度的人,是過分吹毛求疵了。李安要花二千五百萬打造老上海南京西路,用來拍一部小電影?一個處處防範的老江湖,能做到高級官員、大漢奸,他的謹慎可想而知。對於這樣的一個人,他最鬆懈忘我的時刻是甚麼?連在自己家中也難於表現真我,難道要易先生在餐桌上、在劇院裏、在街道上真情流露?只有在床上,在性愛的過程中,他才能放下自己的假面具,表現最原始的他。遺憾的是,觀眾把目光聚焦在性愛場景上,不論是把裸露鏡頭視為電影的戲肉或宣傳手段,或是激烈地談論湯唯的乳頭和梁朝偉的陰囊,均是對演員的一種侮辱與低眨,同時也冒犯了電影的藝術。更多的爭論又在於「有必要露至這種程度嗎?」「食、色,性也。」當一些以飲食為主題,刻劃人性的電影大行其道時,為何幾段表達人與人思想感情的性愛鏡頭會引起那樣強烈的抨擊?無可否認,為文藝復興時期,米開朗基羅花了四年雕鑿而成的《大衛像》打上馬賽克,是一種無知的表現。在欣賞《色‧戒》的過程中,有誰理解導演與演員的痛苦掙扎?《色‧戒》的認真,就連性愛體位都是推展劇情的載具,從後進式,到王佳芝的分腿式,再到女上男下式,性愛的場景,是一種呈現易先生與王佳芝的關係的合理手段。兩人最初的性交,是強制性的。易先生把王佳芝綁起來,讓她背對着他,那是一種征服,就像壓倒敵人一樣具攻擊性,是原始的獸性的展現,也揭示易先生的戒心。後來的性愛場面的刻畫,已經不是防禦或征服,而是漸漸轉為一種真正的歡愉。到最後,王佳芝可以完全壓在易先生身上,用枕頭蓋着他的眼,讓他忘掉槍袋與自己的距離。建基於以上的思想與感情的表達,觀眾應該談論裸露的程度,還是應該調整自己的思考層次?王佳芝在性交終結時有一句精采對白:「給我一間公寓!」這話與一個飢餓的人大喊:「給我一個麵包!」沒有兩樣。赤裸的不是王佳芝的身體,而是她的心。細心想想,那句話能在餐桌、劇院或是街道上說嗎?王佳芝說這句話時,是易先生的一個小女人,還是一個國家英雄?觀眾此時自有定案。
《色‧戒》作為改編電影,打造出角色的血肉與靈魂,更為故事提供了種種張力,在細微的地方,看到了導演的功力與心思,特別在角色重塑上,我認為是非常成功的。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