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小馬 | 20th Feb 2007 | 小說 | (244 Reads)
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又見火光紅

    大街小巷充斥着喧鬧的人聲,遠處不時傳來賀年新曲,街頭小吃的油煙味,在打造着一個繁華的城市景象。行人總是喜氣洋洋,一面比較哪一種元貝更大更香更值買,一面陶醉在這個喧聲震天而又出奇地平和的氣氛當中,但我總覺得他們像是在籌算些甚麼。無處不在的鮑魚冬菇髮菜蠔乾元貝海參,讓你的眼鼻早已膩得想掙脫面孔的束縛,那些可鋪滿不知多少個維多利亞公園的剩菜殘羹,說服着每個人都生活在一個豐盛富足的時代。走在旺角的行人道,行人絡繹於途早已見慣不怪,更何況是在春節,人人趕買新衣新褲新鞋子過年的時候?路人接踵肩,然而心裏總是滿有平安而沒有戒心。我小心翼翼地走,習慣了眼觀四面、耳聽八方的我,感官早已比平常人敏感幾倍,卻竟然也不慎被人從後衝撞了一下。我立時在人群中狂吼了一聲,怒目瞪視着那個人,手心冒汗,雙拳緊握。千萬隻嘲笑的眼睛不約而同地朝我掃射過來,我不得不避開他們的迫害,不得不揭穿他們的陰謀。我拔腿狂奔,世界頃刻寧靜下來,只有自己急促的呼吸聲,伴隨着地球在轉動。在我兩旁的人面開始模糊,雖然我看不清他們的面孔,但我知道他們仍舊在譏笑着我,我一早就識破了他們要密謀加害我,只是我知道自己寡不敵眾,因此只有逃。我終於看到出口的光了,那是一條黑暗濕滑的窄巷,我拐了進去,團着身子,把頭埋在雙腿之中。那伸手不見五指的環境,加上只有自己如牛喘的呼吸聲,令我安心下來。在漆黑的巷子,我找到安撫自己的光。

 

   鄉村地區沒有城市的窘迫,空氣好像也比較善解人意,讓人的心情放鬆下來。傳統的舞龍舞獅,在古樸而又現代的小路上巡遊,銅鑼大鼓充滿喜慶的聲音,夾雜着圍觀者的歡笑,在天空中經微風搓揉成節日的歡愉,滲入人們的脾胃之中。一個婦人,笑容在她的面上擠出了一道一道的皺紋,令人意識到甚麼是節日的喜悅。她那白裏透紅,光滑飽滿的皮膚突顯了人們身處在蒙福的土地上。穿街過巷,巡遊隊伍來到村口的祠堂前,紅黑相間的南獅在曾經歷劫的古老大宅前,採一個象徵平安吉祥的生菜球。當一片片生菜散得滿地皆是的同時,鄉民拍手叫好,「劈啪劈啪」……突然一下響亮的爆炸聲,「轟!」,接下來是連綿不斷的「劈里啪啦」,爆破時散出多不勝數的紅屑。一時間,火光熊熊,煙霧彌漫,那火光時隱時現,不是平常的橘燈色,卻是撩人的嫣紅,這種火光給我一種說不出的熟悉感覺,漂亮得來帶點詭詐。我奮力地狂吼:「跑呀!危險呀!快逃!」連隨伏下身子,用手掩着頭部,眼前一幕幕情景懾人心魄。整片大地瞬間變成焦土,嗆鼻的濃煙下埋着悲慟的嗚咽與無力的求救聲。玻璃窗戶都被震碎,牆上原來的鮮明漆油轉眼已不復存在,只有熟透的人肉氣味,在燻黑了的天與地縈繞不去。我害怕的一天終於到臨,他們的陰謀最後都成功了。生命枯萎的氣息早就掩蓋了人們心中的平安,我要逃離這不安的城市。疼痛的感覺刺入肺腑,原來我的右腿被爆炸的碎片割傷,眼看身後的血路,我曾經想過放棄求生,讓熱血在冷酷的焦土上消亡殆盡,然而我卻本能地在腥臭的地上蠕動起來。距離出口的光還有遙遠的距離,我死命的爬着,右手遽然抓着一塊大焦土,它旋即被我壓成細如沙粒的灰燼,撲鼻而來的竟是陣陣的肉香,這塊焦土,曾經是一個未嚐飽餐的孩童。漆黑的世界中,有一對炯炯的眼球看着我,那人面目完好,她沒有對我說些甚麼,只用眼神哀求我帶她離開,可是我實在辦不到,我沒能力帶一個沒有了下身的人離開這鬼地方。當我轉過頭再看她時,那對眼球再也不再轉動,她要永遠盯着這個駭人的世界。無數的傷者用手按着出血的大動脈,繼續慘烈地哀號,我頭也不回地爬着,好不容易到了充滿光的出口。

  

   銅鑼花鼓的囂聲、驚訝的呼氣聲與尖銳的嘲諷的聲音,傳到我敏感的耳窩裏。我仰臥在佈滿爆竹紅屑的地上心生疑問,天何時變成藍色的?地何時潔淨了?正當每個人將這個瘋子的行為視為餘慶節目而笑聲不遏的時候,我撫着完好無缺的右腿,定睛看着一戶大門虛掩的人家的電視螢幕,播放着印度火車遭恐怖炸彈襲擊而變成人間煉獄的畫面,猛然醒悟我這個「妄想被迫害症」患者,不應生活在一個太平盛世,假如我生在克什米爾,便沒有所謂妄想不妄想了。